南华大学电子版 - 第35期(2019年11月30日) - 第04版:第四版      语音播报
 

归人难归

作者:土木工程学院 刘少倩




很多年了,我一直抗拒回老家看看。
不过,有一个村子总是频繁地出现在我的梦里,模样恍惚,无法辨认,似乎是一个人只把他的脚印搁进了我的梦中,我想进到梦中就把他带出来,然而我无能为力。于是我便在纸上一遍遍描绘它的轮廓:夕阳的光挨着墙根,茸茸的草苔,一溜小风靠上去,激起微波的荡漾,高的离谱的树掩藏了太阳,皎白的月亮别有一番姿态……忽的一个村子出现在我的眼前,是老屋!我喜极而泣。
我决定回老屋看看。
当我归来,当我再次陷入老屋的生息轮回,我妄想着它可以像包容每一粒尘埃那样接纳我。那些曾经播撒在这里的欢声笑语变成一粒粒种子,却不被允许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去,它们像寻不到归宿的游魂,日日夜夜在这里飘荡。我曾无数次梦见我和老屋相亲相爱,回头却惊觉彼此成了陌生人。我身上的城市气息令它不快,周围的昆虫叫得更起劲了些,耀武扬威地驱逐着我离开。它们不知道我曾与它们的祖先是共同谱写过心灵乐曲的挚友……
我在院门外呆呆地站了很久。在那炙热的黄土上,那样的旖旎的夕阳里,仿佛俗世生活的种种烦恼,真的完全可以被抛在脑后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在这个地方生活的每个日子,那些细节并不经过刻意的回想,便一点点膨胀起来,最后“啪”的一声炸裂开来,像极了夏日里从豆荚里拼命蹦出来的豆粒,骨碌碌滚出去好远,撩拨着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。
周遭空无一人,身后是破旧的老屋,眼前只有两棵粗大的柳树。我站在它的庇佑下,任由被微风吹的很瘦很瘦的虫鸣戚戚地咬着我的心,我听见有人在吟诵:你匆匆离去,日复一日,夜复一夜,再不见你返回。
我不忍抬脚离开。
德国作家荷尔德林曾说:“但愿,永远不要有这样一次,我们回到家乡,只是为了赶在它被下葬之前,去看望一眼,但愿我们的家乡,不只活在我们的记忆里。”年幼不懂乡愁,只对它的闭塞、贫瘠耿耿于怀,我想尽力掸掉身上关于它的一切印记。为了寻求内心渴望的生活,我被太多东西裹挟着前进。在越走越远
的时候,我才知道,我真正要找的,再也找不回来的,是在老家生活过的日子,那些我熟悉的绵软深厚土壤,略带碱味的水和干燥温馨的空气,那些我熟悉的挂在头顶的白云和星星,那些我熟悉的沟梁起伏的田野上的牛哞声,那些我熟悉的袅袅炊烟里的闲话家常,那些夕阳下放牧归来的身影……即使它们仍在我的脑海中鲜活地存在,却依旧逃脱不了衰老的命运。
我凄然地站在院门外,一遍又一遍告诉它我的主人身份,妄想着它能有一丝悲悯留我下来。我说,我不是什么异客,我是归人啊。它依旧无动于衷。看呵。老屋把自己这一辈子在人世间学到的面对欺骗的经验,全数用到了我的身上。它不信我或者更确切的来说,它是不愿再信我了。院门上的油漆又掉落下一块,砸在地上,激起一阵黄土荡漾,许是尘粒入了嗓子,我开始不停地咳嗽,突如其来的咳嗽在老屋周围显得极不协调。一阵阵虫鸣更甚。我知道它们是在迫不及待地赶我走了,可如今离开它,我又能往哪里去呢?
人在回家的途中长大成人,老屋在一日复一日地翘首等待中绝望而终。我们对生活的野心和对名利的欲望,给予了只不过云雾的人生。我们在极力追求生活的时候恰好弄丢了生活。终其一生,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,却仍百思不得其解,我们究竟该寻找些什么?
双脚再次踏上这柏油路,看着周围行色匆匆的路人,我忽然觉得无所适从。我想找个人说说话,我想告诉他我的老屋的一切,我想告诉他我想回去,只是没有人愿意为我停留,为一间再平常不过的老屋停留,他们都在忙着追求生活。
走了太久,突然发现来路已逝,于是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,愈发离老屋远了。“我不是异客,我是归人。”我将继续怀揣着这个遗憾,走在追求生活的路上……
后记:这黄土地上上的人一茬接着一茬疯长,按理说到今日恐怕挤也挤不下了,可村子里却越发冷清了,像是时间倒回去般。村子老了,旧了,如果有一天我们想回去,还找的到路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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